原创Dr.Fortune|李天然

被嫌弃的美联储主席沃什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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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8日 · 17:31

金融

提纲

  1. 夹缝里的美联储主席
  2. 增长、风险与预算的三角拉扯
  3. 沃什一生为何总被嫌弃

正文

如果你上过几年班,大概都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老板上午找你谈话,说今年最重要的事情是增长,任何困难都不能成为借口;下午风控部门发来邮件,说必须严控风险,一切动作都要谨慎;晚上财务又告诉你,预算削减20%,人手原则上不增加。

第二天周会上,领导拍拍你的肩膀:小X啊,这件事情原则上你自己把握。

所谓“自己把握”,通常是一句很危险的话。

因为它真正的意思往往是:权力给你,责任也给你;目标有三个,彼此之间还不太兼容;办法你自己想,但结果最好一个都不能差。

2026年的凯文·沃什,大概已经逐渐理解了这种感觉。

普通打工人的KPI可能是营收、利润和客户满意度,沃什的KPI比较宏大:通胀不能高,失业不能多,经济不能衰退,金融市场最好别出事故,美债最好别炸,美元最好稳定,总统最好满意,华尔街最好也别太难受。

顺便还得维护一下美联储一百多年来攒下的信誉。

听起来权力很大,仔细一看,全是责任。

今年5月22日,凯文·沃什正式宣誓成为美联储主席。此前特朗普提名这位曾经的美联储理事重新回到Fed,由他接替鲍威尔。沃什并不是这个机构的陌生人:2006年至2011年,他已经做过五年美联储理事,亲历过金融危机.

那时候,这个人选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双向奔赴”的感觉。

特朗普长期希望美国拥有更低的利率。低利率意味着更便宜的房贷、更低的企业融资成本、更轻一些的政府付息压力,通常也会给股票和房地产更加舒服的金融环境。站在政治人物的角度,很难不喜欢这些东西。

沃什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完全不能合作的人。他懂华尔街,懂Fed,也长期批评过去十几年美联储越来越庞大的资产负债表、过度的政策干预以及越来越复杂的沟通方式。

一个是长期想降息的总统。

一个是总统亲自选中的美联储主席。

如果把华盛顿想象成一个普通公司,这份offer怎么看都像是岗位JD已经写得相当清楚了。

直到沃什真的坐上那把椅子。

有些工作就是这样。没拿到offer的时候,以为最大的困难是如何通过面试;真正入职之后才发现,面试官当时说“这个岗位比较有挑战”,确实没有一句是假话。

确认听证会上,沃什已经不得不回答那个几乎写在所有人脸上的问题:特朗普到底有没有要求你降息?

他的回答很明确:没有。总统没有要求他事先承诺某一次会议应该怎么投票,而他也强调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决策必须保持独立。

于是,美联储主席这份工作出现了第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提名你的人站在旁边,而你的第一项工作,是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并不会听他的。

这和普通职场当然不完全一样,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老板把你提拔成了部门负责人。

人力资源部告诉你:现在开始,你要形成独立判断。

老板站在旁边笑着点头。

你也笑着点头。

大家都很成熟。

沃什上任后做了一件很符合自己性格的事情:

少说话。

过去二三十年,美联储已经逐渐把货币政策发展成了一门语言学。主席讲话、理事讲话、地方联储主席讲话、点阵图、经济预测、会议纪要,全球交易员每天像研究古代残卷一样研究央行使用的每一个形容词。

Inflation remains elevated。

Elevated到什么程度?

Somewhat elevated。

Somewhat是多少?

Modestly。

那么modestly和somewhat之间到底差几个基点?

现代金融市场里有相当一部分高薪工作,就是一群人坐在曼哈顿的办公室里,认真讨论一个副词。

沃什一直不太喜欢这一套。

8月的Jackson Hole讲话中,他明确批评了过度依赖forward guidance的做法。在他看来,危机时期央行对未来政策进行承诺有其必要性,但在正常时期,过度承诺反而会限制政策自由、诱导市场形成错误预期。他同时又把美联储2%的通胀目标称为一个“firm, fixed target”。

翻译一下就是:

第一,我不会提前告诉你以后准备怎么干。

第二,我确实准备把通胀压回2%。

市场听完以后陷入了一阵沉思。

因为,

第一句话的意思是:别猜我。

第二句话的意思是:其实你可以猜。

这可能就是沃什式沟通哲学比较微妙的地方。

7月底的FOMC会议更有意思。沃什当时选择维持利率不变,但已有三名政策制定者主张立即加息。到了9月,情况彻底反转:12名投票委员最终一致支持提高利率。

问题在于,沃什越不愿意提供明确的远期承诺,华尔街就越想知道他下一步到底准备干什么。

投资经理对此十分痛苦。

因为基金经理人生中最不能接受的三个字,大概就是:不知道。

于是金融市场启动了人类非常成熟的一种应对机制:自己脑补。

油价涨了,猜沃什。

就业强了,猜沃什。

核心通胀高了,再猜沃什。

十年期美债涨十几个基点,所有人一起猜沃什。

以前大家嫌美联储官员天天讲话,把市场绑架在一个个单词上。

现在沃什决定少讲一点。

大家又开始嫌他不说话。

对此沃什大概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这种事情,对于所有工作过几年的人来说都不会完全陌生。

你发十页PPT,领导说抓不住重点。

你只发一页,领导说思考不够深入。

你把方案写得很细,领导说不要陷入细节。

你谈战略,领导又问:

所以具体怎么落地?

所谓职场能力,有时候就是逐渐理解一个事实:

很多要求本来就没有义务彼此兼容。

然而沃什真正麻烦的地方,还不完全在别人。

很大一部分坑,是他自己挖的。

Jackson Hole那场讲话里,他不仅把2%称为坚定而固定的目标,而且明确强调,长期偏高的通胀最终应该由中央银行承担责任。

这是一句非常漂亮的话。

在Jackson Hole讲尤其漂亮。

唯一的问题是:美联储讲话有录像。

而金融市场的记忆力一般比领导还好。

到了9月,现实开始拿着沃什自己的发言找他对账。

美联储最新预测把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提高到2.3%,失业率预测降至4.1%;与此同时,PCE通胀预测升到3.7%。18名参与预测的政策制定者里,有16人认为年底前至少还需要再加一次息。

经济没崩,就业没崩,需求没有明显塌陷。

但是通胀也没有准备体面地离场。

如果美国此时已经陷入一次痛快的深度衰退,沃什的题目反倒容易一点。

经济崩了就降息,这种题类似于考试里的送分题。

真正折磨中央银行的是另一种卷子:经济不肯死,物价也不肯降。

这就像一个员工同时完成了销售目标和投诉指标。

你很难评价他到底干得怎么样。

与此同时,美债市场也开始表达意见。9月会议之前,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突破5%,高企的能源价格和持续的通胀担忧不断推升市场对长期利率的要求。

这时候问题已经不只是沃什本人愿不愿意加息,而是市场开始替他做题。

很多人会产生一种错觉:既然美联储控制利率,那么它愿意的话,完全可以直接把美国利率一路砍下来。

当然可以。

但美联储真正能够直接决定的,是短期政策利率。

它不能给全球养老基金、保险公司、主权基金和债券交易员发一封通知:

请大家从明天开始统一接受3%的十年期美债收益率,谢谢配合。

如果市场认为央行开始为了短期增长或者政治要求容忍更高的长期通胀,那么长期债券投资者自然会要求更高的通胀补偿和期限溢价。

于是完全可能出现一种很荒诞的景象。

Fed降息。

10年美债收益率上涨。

房贷利率不降反升。

央行负责宣布宽松。

债券市场负责把金融条件重新收紧。

这就相当于老板要求财务部:今年务必把公司的融资成本降下来。

财务经理说:收到。

银行说:没收到。

9月16日,沃什终于交卷了。

FOMC以12比0的一致票,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提高25个基点至3.75%—4.00%。这是美联储三年多以来第一次加息。更重要的是,16位政策制定者预计今年至少还需要再加一次。

沃什在记者会上反复强调的一点也很清楚:

通胀还是太高,而且持续得太久。

于是一个由特朗普挑选、上任时曾被不少人期待能够开启更低利率时代的美联储主席,上任几个月后完成了自己第一次真正重要的政策动作:

加息。

然后特朗普打开了Truth Social。

几个小时之后,他公开写道,美国的利率应该是“1%, or less”。这是他对沃什上任后政策方向迄今最明确的一次公开不满之一。

看到这里,我觉得沃什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一个管理者最重要的成人礼:

按照专业标准,你觉得事情做对了。

但上面还是不高兴。

当然,严格来说,把美国总统称为美联储主席的“老板”并不准确。美联储在货币政策上拥有制度独立性,白宫并不能直接决定FOMC怎样投票。

但从打工人的比喻来看,这个场景实在太完整了。

白宫嫌利率太高。

债券投资者此前担心美联储不够坚决。

股市又不喜欢更高的融资成本。

借款人嫌房贷贵。

普通消费者嫌物价贵。

华尔街嫌沃什不肯提前告诉大家下一步怎么办。

而如果哪一天沃什开始天天解释,大家大概又会嫌他干预市场太多。

十二位委员坐在会议室里投完票以后,世界各地的人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同时望过来。

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同的要求。

然后问题最后都会落到主席身上:你准备怎么办?

如果FOMC也有工作群,我猜沃什大概已经考虑过把它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如果只是把这一切理解成特朗普和沃什之间的矛盾,其实又把事情看小了。

沃什真正面对的,是一种所有现代职业经理人都非常熟悉的处境:

你并不是在一个目标下面寻找最优解。而是在几个互相打架的目标中间,寻找一个暂时不会把桌子掀翻的解。

经济学对此有一个很体面的词:trade-off。

中国职场一般叫:都要。

既要增长,又要控制成本。

既要创新,又不能犯错。

既要快速推进,又要严格执行流程。

既要员工保持狼性,又要提高员工满意度。

既要今年利润,又要十年战略。

最后还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沃什的版本只是规模比较大。

既要2%的通胀,又要充分就业。

既要恢复物价稳定,又不能把经济踩进衰退。

既要维护央行信誉,又不希望长期利率失控。

既要保持与政府沟通,又必须让金融市场相信自己不会按照白宫的要求决定利率。

甚至连“少说话”这种事情都能发生目标冲突。

以前市场嫌美联储说得太多。

现在沃什不愿承诺下一次会议怎么办,投资者又开始抱怨政策指引不足。会后市场人士对他沟通方式模糊的评价,已经成为当天交易中的一个重要话题。

普通人看到这里应该很容易找到熟悉的感觉。

你写日报,领导说:结果导向,不要写过程。

三个月以后出了问题,领导第一句话:过程怎么没有留痕?

所以沃什这个人最有意思的地方,反而不在于他拥有多大的权力。

一个人能够影响全球资本成本,能够让股票、债券、美元、黄金在几秒钟内重新定价,按理说已经很接近普通人想象中的“掌控局面”。

但你再仔细看看。

白宫有白宫的要求,国会有国会的监督,FOMC委员有自己的判断,市场有市场的价格,通胀有通胀自己的脾气。

最后他能真正控制的东西,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多。

我们小时候很容易觉得,职位越高的人越自由。

后来上几年班才慢慢发现:很多时候,职位越高,只是需要同时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多。

沃什其实早就认识美联储这台机器。

2006年,36岁的他第一次成为美联储理事,随后经历2008年金融危机,并于2011年离任。十五年之后,他重新回来,终于坐到了整张会议桌最重要的位置。

离开Fed以后这些年,他有大量时间评价以前的美联储。

资产负债表太大,政策介入太深,沟通过度,对通胀不够警惕,这些批评并非毫无道理。

问题只在于,坐在外面的时候,很多问题确实看起来比坐在里面简单。

这也很像我们的职业生涯。

年轻的时候看领导开会,总觉得很多事情其实根本不难。

这个流程为什么不能改?这个项目为什么不砍?这个人为什么不换?预算为什么不重新分配?

坐在台下的人通常拥有非常多的答案。

因为答案不要钱。

后来有一天,轮到你坐在前面。

你突然发现这个流程背后还有法律责任,这个项目牵着另外三个部门,这个人手里掌握着两套没人会维护的系统,而预算刚刚削减20%,老板又要求明年增长30%。

这时候你开始缓慢地长成自己年轻时候最不能理解的那种人。

9月16日当天,路透Breakingviews甚至用了一个颇有文学意味的说法:沃什变成了鲍威尔。

当然,这只是评论文章的观察,而不是某种客观定论。

但是作为一句人物评语,它确实很漂亮。

沃什在外面批评了很多年的那个位置,现在终于轮到自己坐。

然后他发现:

椅子可能一直没有问题,很多问题是坐上去以后才出现的。

想到这里,我甚至开始对沃什产生一点非常有限的同情。

当然,他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上最需要我们担心的职业群体。

只是他身上这种东西,我们实在太熟悉了。

年轻的时候,人很容易幻想某一个更高的位置。

觉得只要以后工资再高一点、职位再高一点、手上的权力再大一点,很多现在令人厌烦的问题自然就会消失。

后来才发现,它们一般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换一个名字。

基层员工担心绩效,部门负责人担心利润,CEO担心董事会,基金经理担心赎回,美联储主席担心10年美债,一个普通人月底打开银行卡余额以后睡不着。

沃什看到10年期美债收益率站上5%的时候,大概也不会睡得特别香。

区别无非是:

我们的Excel可能只有几百行,他的Excel叫美国经济。

所谓权力,大概从来都不是“终于可以随心所欲”。

更接近现实的解释是:越来越多互相冲突的事情,最后需要在你这里做决定。

你拥有了更多选择,与此同时,你也越来越难再说一句:这事跟我没关系。

所以现在再去看凯文·沃什,突然就觉得这个人没那么遥远了。

他坐在全世界最重要的中央银行里,身后是美国国徽,面前是几十家全球媒体,桌上的决定足以让股票、黄金、美元和美债在几秒钟里重新定价。听起来很威风。

可是记者会结束,他面临的依旧是人类社会非常古老的处境:

上面不太满意,下面也有意见,客户情绪很大,指标还没完成。

而他能做的,其实跟我们也差不了太多。

今天的数据先看完,今天的会先开完,今天必须做的决定,先做掉。至于下个月怎么办,下个月再说。

美联储把这件事叫作:data dependent。

普通打工人一般叫:先活过这个月。

有人面对的是老板、房贷和季度KPI,有人面对的是白宫、通胀和十年美债。大家操心的数字差了很多个零,烦恼的结构倒没有太大区别。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等有一天位置再高一点、钱再多一点、手里的权力再大一点,很多麻烦自然会消失。

后来才知道,麻烦并不会消失。

它只是开始穿西装了。

-完-